生成之后

#AI 共 1,918 字 约 6 分钟

这段文字最初始的形成,已记不得是在什么地方——可能是房间里,也可能在路上——脑海中的碎碎念变成声音与停顿,再被大模型整理成通顺的文字,除此以外再无留存。深夜琢磨的事物,无论如何深邃,一旦没有及时落笔,醒时便如流沙般消散。而写作本身既是思维的游乐场,也是逻辑的负担,尤其将那变化不定的思绪推敲成确定性的字句,最是耗费心神。

过往的 ASR 忠实地记录转录的缺陷,不逾矩却也不讨喜。而大模型的介入抹平了磕绊,虽然序号和括号这些一眼觉察的特征依旧显得不够自然,但自动调整补全的内容确实更令人心仪。说到底,写作不过是思维的转录方式之一,在这一层面和演讲、绘画并无本质的差别。所不同的无非是在发送端与接收端之间,个体差异所造成表达与理解间的偏差。即使没有 AI 的介入,我们也始终在不同程度的失真中探寻更合适的表达。

在这种条件下,或许依旧有把握认为这是个体的创作。但倘若它进一步阐述对于素材的理解,情况便复杂起来。如同《哈姆雷特》一千个读者中的一个,当它将隐藏于背后却不一定为作者所察觉的理解抛回的时候,应该被如何接纳?或许,即便并非来源于独立思考,但如若被自身的逻辑系统所认同,便应当视为个体的发声。

人类所能坚守的,是捍卫观点表达的权利。


但抛开过于形而上的纠结,大模型已实打实地渗透进日常的工作流。

一个为模拟考作文进行评分的任务,思路虽然清晰,但时间只有两天,兼有并发限制,放在过往只能是选择堆人力加班加点。但对于 Coding Agent 而言,需要给出的仅是意图。脑海中的各个模块分拆成夹带着目标的语音,又转换为 Token 激活潜藏于模型之下的百亿参数。思维链如同蒸汽机驱动的齿轮般哐哧哐哧开始运转——API 抓取作文图像文件,视觉模型给出 OCR 结果,语言模型定档评分,模拟键鼠输入提交结果。留下这套自循环的框架不知昼夜地工作,便得以起身去做日常的事情。

起初,只是在按下字符之后预测完整的一行代码,逐渐地能够接管整个函数乃至文件,再到如今拆解意图和落实项目。回首惊觉,这些年来个体的参与越来越少。曾以为只是辅助的工具,似乎成长为了无所不能的庞然巨物。不同于独立成文的篇章,很难说是由人独自完成了代码,只是在取舍上依旧保留着最终的裁量权。在一次次的对话、理解和修正中,意图逐渐脱离了最初始的文字,个体与智能在实证中完成了程序的共同构建。


学生时代的作文,讲究凤头、猪肚、豹尾。在时间有限的考试和阅卷中,或许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双向奔赴。虽然有评分标准,但分配到每篇文章的时间可能只有数十秒,教师只能凭借经验给出定档,再在其中确定最终分数。难免有蒙尘的珠玉被匆匆略过,又或是论证的谬误侥幸逃脱。

而语言模型给出的结果,从定档标准到行文细节讲得头头是道,至少格式上令人信服七分。在捕捉明显逻辑漏洞上,确实也是信手拈来。“AI 对我们的学习没有直接帮助,但 AI 可以让我们的学习更加有效”这类前言不搭后语的词句被一一挑出。但一旦模型没有沉淀思考,却又无从理解纺织业与 DNA 结构的联系,而随手打上了“表述不够准确”的标签。

即使正式的阅卷通过双评和仲裁提高准确率,人工与智能各自的评分误差终究是概率分布的取值。而那些承受了允差之外结果的个体,只能随着命运天平的倾斜或喜或悲。


考场上的学生依旧用纸笔将观点扩充成文字,形式上与过往的文学大师们没有实质的区别。然而一旦脱离了这个特殊的空间,大多数的文字再也不用经过一字一句斟酌。大量的生成式文本充斥在可触及的四周,无比丰富的内容遮天蔽日,却愈发难以找寻有价值的事物。

曾经,传播的路径上稀缺的是载体,石碑承载法典,青铜镌刻历史,龟甲求问鬼神,国之大事才堪承载其上。即便有了更为廉价的材料,传世作品现世也不免一时洛阳纸贵。能被反复传抄流传于世的经典,已是时间替我们筛选的结果。

或许每一代人都曾面临沙海淘金,但在创作能力与传播媒介无比丰富的当代,文学声望、公共影响与历史评价再难以汇聚到同一个名字之下,成为社会的共同文化坐标。巴别图书馆承载了文字所有的可能性,而价值也因而几乎无从辨认。AI 或许可以在无数次尝试中生成类似《百年孤独》的开头,却成为不了第二个马尔克斯——历史地位的奠定离不开当下与后世读者的回声。当文字与载体本身不再稀缺,曾经投向经典的目光便成了最稀缺的事物。

与被投喂了海量语料的大模型相提并论,个体的阅历与逻辑显得身单力薄。自诩为智能生物的人类,或许不该再去纠结于有多少比例的文字出自个体,又有多少来自人工智能。不如把精力投向判断事实是否准确,论证是否符合逻辑,以及对于最重要的观点——是否愿意为之署名。那些原本第二天便可能消散的思绪,或许因此更容易被留存于世间。

即使身陷果壳之中,依旧可以是无限宇宙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