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深处
§“自私”
在《自私的基因》30 周年版简介中,道金斯提到了曾经的几个书名替代方案,像是《不朽的基因》或《合作的基因》。说实话,这些书名与主题无甚偏差,也远比《自私的基因》令人明白易懂,不至于使人一开始摸不着头脑。但看完全书后再回来品读书名,才发现“自私”是始终贯彻全书的立论关键,或许这也是作者心心念念以此为标题的原因。
谈及自私,大多是牵扯到所谓人性本善或是人性本恶的文化纠纷。当它真正从一本科普书籍中被明明白白地摆出来,并由此延申出一系列推论的时候,反而令人倍觉新奇,与此同时也使人隐隐产生价值观重构的担忧。好在作者并非拘泥于前人的众说纷纭,而是创造性地提出了全新的观念:基因的自私性。
为了避免落入哲学上的语言多义性的窠臼,不妨跳出传统的认知来重新审视“自私”这个词:假使不贴上文化固有的褒贬标签,自私本身并非循延道德准则所做出的选择。正如作者所举的例子:“适者生存”其实是稳定者生存这个普遍准则的广义特殊情况,在这个法则之下,原始海洋中的分子偶然地随机结合为稳定的具有复制功能的大分子,其中能稳定复制的大分子在世代演替中占据了大部分的资源与空间,而不善于延续自身的大分子则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流传下来的基因所具有的特性,在今人的视角看来,便是所谓的自私了。而事实上,这些没有感情的分子并未曾在“无私”与“自私”间做出判断和抉择。
令人佩服的是,作者并未完全推翻已有的成熟理论,而是基于原有观念进行了合理外推,抛出一个至今仍具有重要意义的全新观点。想到这是一本写成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书籍,更是难能可贵了。
§ 生存机器
还记得高中的生物课本里写道:进化的基本单位是种群,进化的基本单位是种群,进化的标志是种群基因频率的改变。这无疑比达尔文所认为的进化的基本单位是个体更为科学合理。而循着上文所述的基因的自私性,道金斯提出一个更为新颖的观点:“生物的个体和群体只是基因的临时承载体,只有基因才是永恒的,基因既是遗传的基本单位,也是自然选择的基本单位。”
那么在这种理论下,生物个体——譬如人类——被置于何地呢?道金斯提出的另一个概念如此解释:“我们都是生存机器——作为运载工具的机器人,其程序是盲目编制的,为的是永久保存所谓基因这种禀性自私的分子。”换句话说,人类不过是基因的驱使下为他们的生存与延续赴汤蹈火的个体罢了。而生物的种种复杂行为则是在基因的掌控下,帮助其获得基因库的一席之地的外在表现。
读至此处时,内心仍是带着些质疑的。若理论为真,那么世上千千万万的人类,形态各异的动物植物,乃至所拥有的一切文化与科技,都只不过是由基因的驱动所缔造的吗?甚至往更深处思考,个体为之所奋斗的一切,究竟是出自自身的决策,还是冥冥中基因不可逆转的推力?
事实上,道金斯并非无中生有地生搬硬套出这样的一个观点,而是继续从先前的假设一步步外推。既然经历优胜劣汰的大分子延续了其自身的存在,那么势必有更有利于复制与生存的分子结合体在亿万年的演变中不断生成,在其中便产生了适合于共同复制的群体——早期的基因。在这种理论的不断推广下,染色体、细胞、组织、器官……更适合于基因延续自我的结构在类似于达尔文学说的自然选择中被保留并持续地演变,最终形成这个星球上丰富的物种宝库。而人类,不可避免的,也是其中的一员。
直到如今,仍不敢完全苟同这样的观念。在后文的推论中,它或许可以解释人类社会发生的许多现象,具有一定的自洽性。但其过分强调的广义的基因决定论,使人彷佛梦回上世纪科学家与哲学家们关于“上帝不掷骰子”的争论中。对于这样一个不具备证伪性的理论,或许最好的方式便是学习并思考,以待在技术条件成熟或者理论知识丰富的将来能有新的突破。
§ ESS
ESS(Evolutionarily Stable Strategy),即进化的稳定策略,是全书中颇为精彩的一个推论。它巧妙地将博弈论的原理与生物的进化结合起来,解释了为何群体中会出现具有不同行为的个体。关于博弈论的内容无需再赘述,无非是一些简单的入门运算。事实上,这个观念的真正价值在于用一个崭新的视角来重新审视物种的行为,并且可以演绎到人类几万年来历史的发展与社会的形成,这也使其与社会学、运筹学等学科之间的交叉成为可能。
同样的,ESS 的概念由生存机器延申而来,是种群层面上基因的自私性的体现。在此框架下,作为一个个体而言,是否施行一种行为是根据大多数成员的行为来进行判定的,因为倘若行为偏离了群体的策略,则会受到自然选择的惩罚。而这种行为策略一旦达到稳定,便会在世代中持续,有如冥冥中看不见的手对种群行为实施着负反馈调节。
道金斯在书中举了一个鹰与鸽的例子。在一个群体中,这两种生物拥有着不同的行为策略。倘若一个群体中大部分是鸽子,则作为少数的老鹰拥有行为策略的优势,从而使得自身的基因在种群中实现扩散,这反过来又将使得自身的优势降低。同理,只有少数鸽子的种群也有在种群中扩大鸽子基因的趋势。这势必在中途的某个点达到鹰与鸽的稳定比例,并在其附近上下波动。这实际上与博弈论中鞍点的定义是类似的,是一个运用数学工具解决实际问题的绝佳例子。而由博弈论的有关知识,便会发现有趣的现象:所达到的平衡并非是使群体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
不由得联想起博弈论中一个名为“帕累托最优”的概念:“假定固有的一群人和可分配的资源,从一种分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变化中,在没有使任何人境况变坏的前提下,使得至少一个人变得更好。”道金斯的理论为证明帕累托最优的不可达提供了另一个视角:一个实现资源完美分配的群体往往是不稳定的,一旦出现诸如鹰之类的扰动因子,则将使群体的状态向着稳定的平衡点移动,从而使帕累托改进的努力付之东流。
与生存机器类似的,这是一种略带悲观的观点。古往今来,无数的仁人志士拥有着天下大同的理想,并展开了一系列轰轰烈烈的改革。可 ESS 却指出这样的乌托邦社会似乎是不存在的,不禁令人唏嘘。或许只有破解了遗传的秘密,才能实现社会形态的真正超越吧。
§ Meme
令人欣慰的是,作者并没有扼杀人类所拥有的主观性,而是类比 Gene 提出另一个概念——Meme,为人类“反抗自私的复制基因的暴政”提供了理论支撑。Meme 的含义是“在诸如语言、观念、信仰、行为方式等的传递过程中与基因在生物进化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相类似的事物。”与 Gene 的区别是,Meme 的传承并非是全然雷同的复制,而是通过人在社会中的交往,使 Meme 的全部或是一部分为自身所接纳,从而在代际之间流传不息。
Meme 的这一特性使人类的文化通过教育、交流的方式实现传承成为可能,并且这一可能性不因基因的差异性而有所影响——世界文化的碰撞交融便在这样的框架下得以完成。
也正因此,人类的社会并非如同 ESS 所预想的在达到平衡点后甘于在附近波动。实际上,我们短短的几千年历史中所建构的文化,已经给予我们足够多的经验与教训,去避免在无谓的竞争中造成种族的倒退,而在这期间所积累的文化与科技,反过来成为发展人类社会的有力工具。以此为基础建造起的一个个伟大的帝国,发展出的一段段灿烂的文明,许多延续至今而仍生生不息。Meme 如同 Gene 一开始无意地附上自私的属性一般,拥有了使自身不断传承延续的动力,从而实现对原始的 Gene 的超越。至此,冰冷的理论终于微微有了一丝暖意。
作者在 30 周年版简介中写道,书中的许多观点在数十年间或被证实,或被证伪,同时许许多多的新论据在不断地产生。其观念的超前性由此可见一斑。然而无论关于基因的自私性的解释是否是进化的最终答案,一味地沉湎于机械决定论而不去尝试改变是不可取的。对遗传的研究仍在进行,这塑造着几乎人类一切的神秘行为,依旧令人神往。